Cover Art - Is This It
创作背景
2001 年 7 月 30 日，《Is This It》率先在澳洲发行，8 月 22 日登陆日本，8 月 27 日在英国发行，北美 CD 版则推迟到 10 月 9 日。专辑由 RCA Records 和 Rough Trade Records 发行，与封面有关的人物包括摄影师 Colin Lane，以及 RCA 的艺术总监 Tracy Boychuk 和 Brett Kilroe
国际版封面并不是为 The Strokes 拍的。据 Lane 在 The Guardian 和 GQ 中的回忆，照片摄于 1999 年末或 2000 年。当时他刚为《The Observer》的星期日杂志完成一次时装拍摄，造型师把没来得及取走的衣服和一双拍摄中并未用到的 Chanel 皮手套留在了他的公寓。Lane 手头有一台从父母阁楼里翻出来的 Polaroid Big Shot，正巧女友洗完澡走出来，他便请她戴上手套，把仅剩的一包相纸拍完，一共有十张
他用的这台 Big Shot 是 Polaroid 1971 年推出的塑料机身相机，专为头肩肖像设计，焦距固定，只有在一米左右的距离上才能对准焦。Lane 没有搭布景，也没有事先构思；模特俯身，相机停在唯一能对焦的位置上，画面自然就成了这样一个极近的局部。照片显影后被他夹进纸本作品集，之后一直没有派上用场
“Simple, straightforward, graphic and just so sexy.”
Lane 后来用这四个词概括自己对成片的判断。四个词里 “graphic” 大概最准确：这张照片后来能当封面用，不只是因为题材大胆，更因为身体的弧线、手套的斜线和大面积的白底本身已经构成了一个足够简洁、可以独立阅读的平面图形
2001 年，Lane 受《The Face》委托为尚未签约的 The Strokes 拍照，之后又参加了乐队的一次宣传拍摄。那时摄影师还没有个人网站，他把纸本作品集带到了现场。午餐时间，乐队在房车里，RCA 的两位艺术总监正催着他们定封面，Julian Casablancas 翻到这张照片，当场拍板
所以严格说来，这张封面并不是从唱片包装方案里生长出来的，而是一张先于唱片存在的照片被临时借用了过来。有意思的是，这种偶然感后来反而成了 The Strokes 早期视觉形象的一部分
封面布局
国际版封面是一张近乎黑白的高调摄影：没有场景，没有道具环境，没有面部，只有白色背景、身体局部、一只黑色手套和左上角的一行小字
画面大致可以分为四个区域：
- 左上角文字：乐队名和专辑名在同一行，距上边缘和左边缘都留出明显空白。“THE STROKES” 为灰黑色，“IS THIS IT” 为暗红色。字号很小，没有和图像抢主体
- 上方与右上方：黑色皮手套从右上角进入画面，手腕被上边缘裁掉，四指依次向左下展开，拇指停在中央偏右。接缝、指节褶皱和连续的白色高光都保留了下来，皮革因此成为整张封面里最硬、最黑、最有重量的部分
- 中央到右下方：臀部的弧线从下方偏左升起，在中央形成最大的浅色体块，再向右收进腰部。人物同时被右边缘和下边缘切断，没有头、没有四肢、没有任何能辨认身份的线索，身体首先被读成一个圆弧和一组明暗
- 左侧留白：除了那行文字，左侧大部分区域都是近乎纯白的背景，一直延伸到臀部轮廓才被截断。重心因此明确落在右侧，文字与手套之间也保持了一段很长的水平距离
构图里最关键的是手套和身体之间的方向关系：手套从右上斜切向中央，身体的曲线从左下向右上升起，两条线在画面中部形成一个松散的交叉。封面的张力主要来自这里，文字和背景都只是配角
封面细节
- 颜色：整张封面只有纸白、偏冷的浅肤色、黑色和一点暗红。手套是唯一的大面积深色；“THE STROKES” 是低饱和的灰绿，“IS THIS IT” 是很淡的暗红。两段文字共享一条基线，仅以颜色区分层级，而不是字号、粗细或换行
- 字体：没有可靠的官方说明。从字形看接近轻字重的几何无衬线，常被辨认为 Futura 一类，但不宜据此断言具体字库。可以确定的是全部大写、笔画很细、字距宽松；圆形的 “O” 和开口的 “G” 与手套、身体的弧线构成一组很轻的呼应
- 问号：专辑名按语法应写作 “Is This It?"，乐队有意去掉了问号，理由是加上之后 “did not look right”。国际版把乐队名和标题连成一行，美国版则更进一步，正面干脆只留乐队名。无论哪一版，标题都不是封面的视觉重心
- 摄影质感：原图是即时显影的 Polaroid，而不是按包装要求完成的棚拍。高光接近过曝，身体边缘柔软，手套的黑色局部压得很死。印到唱片封套上之后，它仍保留着一张小幅私人照片被放大的质感
- 手套：不是 Lane 的，也不是专门借来的道具，只是上一次拍摄结束后留在公寓里的东西。品牌和亮面皮革是封面上唯一的时装线索，但画面里没有任何标识，观者看到的只有材质、反光和手势
- 匿名：模特是 Lane 当时的女友。他此后一直没有公开她的身份，并表示是否公开应由她本人决定。封面的匿名不只来自裁切，也来自摄影师对这段私人信息的保留
美国版封面
北美版封面是一张经过色彩强化的粒子轨迹照片。CERN Document Server 将其登记为 “Bubble chamber with colour enhanced tracks”：中微子在 Big European Bubble Chamber（BEBC） 内与氖、氢液体混合物发生相互作用，活塞使液体膨胀，粒子经过的路径上形成气泡并被相机记录。探测器中的磁场让带电粒子的轨迹弯曲，研究人员据此判断电荷、测量动量。封面上的长弧、直线和紧密的螺旋，正是这些轨迹被着色、放大后的样子
美国版 booklet 的版权页也印证了这个来源。那一行小字把封面图像称作 “Big Bang” particle collisions，注明 © CERN Geneva，紧接着还写明了封底画作的出处
用在封面上时，这张实验记录被裁成正方形，色彩也被推到橙黄与青蓝的互补关系上。原本用来测量的线条不再需要按科学图像来阅读，看起来更像一张高对比、近乎迷幻的抽象画
美国版的布局与国际版完全不同：
- 背景：橙黄底色被深色边缘分割成大小不一的块面，局部夹有红色和黑色，看起来接近染色后的显微切片
- 线条：青蓝色轨迹覆盖整个画面。长轨迹以直线或大弧线穿越方形边界，短轨迹卷成紧密螺旋；它们不断交叉，又各自保持连续，因此视线没有单一入口，也没有明确中心
- 右侧：右上至右侧是一片密度更高的蓝灰区域，轨迹在右下角聚成一束。与左侧较大的橙黄空隙相比，这一带明显更重，构图因此有了从左下疏松向右下收紧的变化
- 左下角文字：白色 “THE STROKES” 放在左下角相对安静的橙色块面上，字后有很轻的灰蓝阴影。正面没有出现 “IS THIS IT”，专辑名被整个省掉了
有意思的是，虽然题材从身体换成了科学图像，两版封面在处理上其实是一路的：都是把一张原本另有用途的照片裁到极近，观者看不到完整的对象，只能看到一个被放大、截取、重新赋予意义的局部
版本 Variations
- 国际版：英国、欧洲、澳洲、日本等地的早期发行多使用 Colin Lane 的摄影封面，也是最常被当作《Is This It》“原始形象"的版本
- 北美版：北美市场采用 CERN 气泡室图像。美国黑胶在 2001 年 9 月 11 日发行，仍保留《New York City Cops》；美国 CD 随后由 9 月 25 日延至 10 月 9 日，并以《When It Started》替换该曲。曲目调整发生在 9/11 之后，与封面更换不是同一项决定
- 封底：美国版封底使用了 Jacques Carlu 1924 年的画作《View of the Citadel on the Capitol》，包装从正面的科学图像延伸到一种更古典的图像系统
- 内页：booklet 中收录了乐队成员以及制作人 Gordon Raphael、经理 Ryan Gentles、JP Bowersock 等人的肖像，同样由 Colin Lane 拍摄
- 图像复用：粒子轨迹图并非为 The Strokes 创作。它此前出现在 New Age 音乐人 Bruce Becvar 1988 年专辑《The Nature of Things》的封面上，之后也用于理论物理学家 Freeman Dyson 的文集《The Scientist as Rebel》；Prince 1990 年的《Graffiti Bridge》也用过其中一部分
两版封面为什么会并存，Lane 在 GQ 的采访里讲了经过。乐队选定摄影版封面的第二天便启程去了英国和澳洲；Julian Casablancas 在澳洲翻书时看到了粒子轨迹图，随即更喜欢这一版。经理 Ryan Gentles 记得，Julian 在日本和欧洲发行之前给他打了电话：
“I found something even cooler than the ass picture.”
但那时国际版已经进入印刷流程，最终只来得及给北美版换封面。所以这段封面史并不能简单概括为"原版被审查后替换”：美国零售环境的顾虑确实存在，但制作上的时间差，以及 Julian 自己口味的变化，同样起了作用
争议 & 影响
国际版封面从一开始就伴随争议。英国零售商 HMV 和 Woolworths 曾对封面表示异议，最终还是原样上架。美国换封面也长期被理解为向保守零售环境让步，乐队 2003 年的传记就提到了对美国保守零售业和右翼游说团体的顾虑；不过 RCA 产品经理 Dave Gottlieb 的说法是 “it was straight up a band decision”
这张封面后来被收入《The Greatest Album Covers of All Time》。编辑 Grant Scott 指出它与 Helmut Newton 和 Guy Bourdin 的时尚摄影传统有关：冷白背景、身体局部、光滑的材质、控制得非常精确的挑逗，都不是摇滚封面惯用的语言，而更接近高级时装摄影里的危险感。不过他给出的结论是两可的：
“It’s either a stylish or graphically strong cover or a sexist Smell the Glove travesty.”
笔者注：Smell the Glove 是伪纪录片《This Is Spinal Tap》里那张因为封面过于冒犯、最终被改成全黑的专辑
争议也正来自这里。照片没有叙事场景，也没有面部表情来提示该怎么看，只是把身体局部和皮手套直接放在了唱片正面。因此它既可以被看作一张图形力量极强的封面，也可以被看作一张带有明显性别观看问题的图像，而且这两种看法指向的是同一组视觉特征
从流传的情况看，国际版的识别度并没有因为北美版的存在而被削弱。NME 在 2017 年的 21 世纪最佳专辑封面榜单中把它排在第 6 位，此后的报道、展览和封面回顾也大多优先使用这一版。它已经成为《Is This It》最常被引用的形象，而北美版则保留了另一条同样完整的发行史
相关延伸
Lane 为 The Strokes 拍摄的早期照片同样参与了乐队形象的建立。GQ 采访提到，他第一次受《The Face》委托拍 The Strokes 时，乐队还在成名的前夜；那组照片里有公寓、街头和屋顶。这些照片和封面一样没有复杂的布景，主要依靠人物的姿态、衣着和纽约的街景
那次 Polaroid 拍摄也不只留下了封面这一张。十张之中余下的九张记录了不同的姿势；后来一位伦敦收藏者买下封面的小幅原印，并把九张未采用的照片分别放大到 16 × 20 英寸，准备以九宫格陈列。这组照片也说明最终的封面并非后期拼合，不过流传最广的至今仍只有被选中的那一张
Vogue 回顾 Julian Casablancas 早期风格时，把 2001 年的现场照作为典型：皱巴巴的西装、细领带、皮夹克、乱发和低饱和的颜色。这些照片和国际版封面并不属于同一套视觉系统，但气质上是相通的：看起来都像随手发生，实际上都高度可辨认
评价
国际版封面很难说是一张"漂亮"的封面，但它是一张很准确的封面。它的准确来自元素极少：一行小字、一只黑手套、一块被裁掉大半的身体和一大片白，每样东西都放在几乎没有解释余地的位置上。美国版则提供了另一种读法：画面里没有人物，也没有 The Strokes 早期照片里那种显眼的时髦，粒子轨迹的线条和颜色却把标题里的那点不确定感变成了一张抽象图像
所以，《Is This It》封面史有趣的地方，不在于争论哪个版本更"正确”，而在于两个版本各自抓住了 The Strokes 的一个侧面。国际版记录的是姿态，更接近这支乐队在 2001 年被世界看见的样子；美国版记录的是线条，像是把同一张唱片重新装进了一个更冷、更抽象的图像系统